少年的热血传奇

九月一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北方工业城市"钢城"。，陈默被闹钟惊醒。他躺在不足六平米的隔间里，头顶是倾斜的屋顶，夏天漏雨，冬天结霜。隔壁传来父亲陈铁山的咳嗽声——那种从肺里挤出来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咳嗽，钢厂工人的职业病。，身高一米七八，寸头，眉眼锋利得像他父亲车间里的钢坯。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，对着镜子照了照，发现嘴角结着一层痂——昨天帮父亲扛钢管时撞的。"默默，锅里有粥。"母亲李秀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，伴随着铁锅与铲子的碰撞声。。他走到窗前，推开那扇变形的铝合金窗。楼下是钢厂的家属区，一排排红砖**楼像被遗弃的积木，远处的高炉冒着白烟，把天空熏成灰蓝色。空气中永远漂浮着煤渣和铁屑的味道，那是钢城人从小闻到大的、属于贫穷的气味。，陈默骑车出门。他的自行车是父亲用报废零件组装的，链条"咔咔"作响，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苟延残喘。，也是离钢厂最远的高中。陈默骑了四十分钟，穿过整个城市：从灰扑扑的工业区，到杂乱的**市场，再到渐渐有了绿化带的城区。路越骑越宽，楼越骑越高，空气里的铁锈味越骑越淡。，听见有人喊他："陈默！"，车把上挂着耐克包。他是陈默的发小，两人住在同一栋**楼，但命运截然不同——赵东的父亲是钢厂车间主任，母亲是小学老师，他是这个家属区里少有的"体面家庭"孩子。"新学校，新开始。"赵东跳下车，露出那种标准的、让人舒服的微笑。他长得白净，戴一副细框眼镜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，领口扣子系到第二颗。"听说一中分快慢班，咱俩应该都能进实验班。""嗯"了一声。他不喜欢赵东这种腔调——永远正确，永远得体，像一本翻开的教科书。但他也承认，从小到大，赵东是唯一不嫌弃他家穷的朋友。"你看那边。"赵东突然压低声音。，2003年的钢城，这车比大熊猫还稀罕。车门打开，下来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孩，长发，白皮肤，背着米白色的双肩包。她抬头看校门上的"钢城一中"四个烫金大字时，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。。"林晓薇。"赵东说，"我初中同学，全市中考第三。她爸是市建委主任。"
女孩似乎感应到目光，转头看过来。她的眼睛很大，瞳孔是浅褐色的，像秋天的湖水。陈默下意识挺直了背，但女孩的目光只是从他脸上滑过，落在赵东身上。
"赵东？"她走过来，嘴角有淡淡的笑意，"你也考这儿了？"
"是啊，真巧。"赵东的笑容变得生动起来，"这是陈默，我发小。陈默，这是林晓薇，我初中同学。"
"你好。"林晓薇点点头，目光在陈默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秒——那上面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。然后她转向赵东，"实验班在几楼？"
"三楼。一起上去？"
"好。"
两人并肩走进校门，赵东回头看了陈默一眼，那眼神里有歉意，也有某种陈默读不懂的东西。
陈默站在原地，闻着空气中残留的、淡淡的香水味。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，世界上有一种距离，叫"奥迪A6"和"组装自行车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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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一（3）班，实验班。
班主任姓王，教语文，四十多岁，秃顶，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。他让所有人按身高排座位，陈默被分到倒数第二排，靠窗。他的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生，正埋头看一本《哈利波特与火焰杯》。
"我叫***。"胖子抬头，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，"你……你看过哈利波特吗？"
陈默摇头。他连《童话大王》都没看过，小时候唯一的读物是父亲带回来的《钢厂日报》。
"哦。"***的笑容僵了一下，然后低头继续看书。他的手指很细，指甲剪得整整齐齐，手腕上有一块淤青——陈默后来知道，那是初中时被霸凌留下的。
前排坐着一个高个子，正和后桌聊得热火朝天。那人身板极壮，寸头，脖子粗得像小树桩，说话带着大碴子味："……我爹在钢城炼钢厂，我**从沈阳转过来的，就为这破高中？在沈阳我早***了……"
"你小点声。"后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，"王老师看你了。"
大个子回头，正好对上陈默的目光。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虎牙："新来的？我叫孙大伟，沈阳的。你叫啥？"
"陈默。"
"陈默？"孙大伟挠挠头，"这名字好，沉默是金。以后咱就是兄弟了，有人欺负你报我名！"
陈默没接话。他不喜欢这种自来熟，但孙大伟的笑容太真诚了，真诚得让人没法讨厌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王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，轮到陈默时，他说："我叫陈默，钢厂的，没什么特长。"
台下有人笑，是后排几个穿名牌的男生。陈默知道他们在笑什么——笑他的口音，笑他的校服，笑他那种"没什么特长"的穷酸气。
"安静！"王老师拍桌子，"陈默，中考数学148，全班第三。这叫没什么特长？"
笑声戛然而止。陈默坐下时，看见林晓薇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有惊讶，也有一丝好奇。
下课铃响，赵东走过来，坐在陈默前桌的椅子上："可以啊，隐藏高手。晚上一起去网吧？听说学校后面新开了一家，**五块。"
"我没钱。"
"我请你。"赵东压低声音，"还有林晓薇，她也去。她其实不像看起来那么……你知道，挺随和的。"
陈默看着赵东镜片后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永远清澈，永远带着笑意，但陈默总觉得那后面藏着什么。他想起早上林晓薇看赵东的眼神，想起奥迪A6，想起自己自行车上的机油印。
"行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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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校后面的"极速网吧"藏在一条小巷里，门面不大，里面烟雾缭绕。2003年的网吧是少年的地下王国，**、传奇、**，还有藏在硬盘深处的**电影。
赵东开了三台机子，林晓薇坐在他旁边，陈默坐在最边上。林晓薇的**头像是一只眯眼的猫，昵称叫"薇薇一笑"。
"陈默，你**号多少？"赵东问。
"我没有。"
"啊？"赵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声，"不是吧，这年头谁没**？"
林晓薇也笑了，但不是嘲笑，是那种温柔的、带着怜悯的笑："我帮你申请一个吧。"
她凑过来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陈默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，不是香水，是某种洗发水的味道，柠檬混着牛奶。她的手指很白，指甲涂着透明的指甲油，在键盘上像十只跳舞的蝴蝶。
"好了，号码是328XXXXX，密码六个六。"她把纸条递给陈默，"记得改密码。"
"谢谢。"陈默接过纸条，指尖碰到她的手，像触电一样缩回来。
"你玩传奇吗？"赵东问。
"不会。"
"**呢？"
"不会。"
"那你会什么？"
陈默沉默。他会什么？他会扛钢管，会修自行车，会帮母亲糊火柴盒补贴家用。但这些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地下王国里，一文不值。
"我教你玩**。"孙大伟突然从后面冒出来，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陈默旁边的机位。他咧嘴一笑，露出那两颗虎牙，"这游戏简单，就是突突突。走，我带你打电脑，先练手。"
那天晚上，陈默学会了WASD移动，学会了鼠标瞄准，学会了按G扔枪。孙大伟像个耐心的哥哥，一遍遍教他，即使他每次都第一个死，即使他的KDA是耻辱的0:15。
"没事，多练就行。"孙大伟拍他肩膀，"我刚开始比你还菜。"
凌晨两点，林晓薇靠在椅子上睡着了，头歪向赵东那边。赵东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，动作轻柔得像在盖一件易碎品。
陈默看着屏幕上的"GAME OVER"，突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，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关于贫穷和自卑的累。
他走出网吧，站在小巷口抽烟。他不会抽烟，是向孙大伟要的，第一口呛得眼泪直流。
"第一次？"孙大伟跟出来，递给他一瓶矿泉水。
"嗯。"
"别学了，这玩意不好。"孙大伟自己点了根烟，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，"我爸就抽烟，肺都黑了。我转来钢城，就是想换个环境，离他远点。"
"为什么转来？"
"打架。"孙大伟轻描淡写地说，"在沈阳，我把人打进了ICU。对方家里有点关系，我爸花了五万块摆平，然后把我扔这儿了。"
陈默看着他。月光下，孙大伟的侧脸棱角分明，像个成年人。他才十七岁，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某种疲惫的东西。
"你怕吗？"陈默问。
"怕什么？"
"怕再出事。"
孙大伟笑了，把烟头弹进下水道："怕就不叫孙大伟了。陈默，我看你顺眼，以后有事找我。咱东北人讲究个义字，你懂吧？"
陈默不懂。他只知道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，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凌晨，有人对他说"以后有事找我"。这句话像一颗种子，悄悄埋进他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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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网吧，赵东正坐在陈默的机位上，看他的**。
"你干嘛？"陈默的声音冷下来。
"啊，我以为你走了，帮你挂**升级。"赵东站起来，笑容不变，"林晓薇醒了，我们准备回去。你走吗？"
"走。"
四个人走出网吧，天还是黑的，远处的高炉亮着红灯，像巨兽的眼睛。林晓薇走在赵东旁边，孙大伟走在最外侧，陈默落在最后。
"陈默。"林晓薇突然回头，"你**昵称想叫什么？"
陈默愣了一下。他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，想起父亲车间里的钢坯，想起母亲手上的裂口，想起自己这十七年像野草一样野蛮生长的岁月。
"野草。"他说。
"野草？"林晓薇笑了，"为什么？"
"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。"陈默说。这是他唯一会的一句诗，小学课本上的，他记了很多年。
林晓薇看着他，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变化。她想说些什么，但赵东拉住了她的手："车来了，走吧。"
那辆奥迪A6不知道从哪冒出来，司机下车给林晓薇开门。她钻进去之前，回头看了陈默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但车窗已经升起，把她的脸隔成模糊的色块。
赵东骑山地车走了，孙大伟去赶早班公交。陈默站在原地，看着奥迪的尾灯消失在晨雾里。
他掏出那张写着**号的纸条，在路灯下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纸条折好，放进校服内袋，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九月一日，陈默十七岁。
他不知道，这张纸条会在五年后成为法庭证物；他不知道，这个凌晨的兄弟情义会在三年后血流成河；他更不知道，那个叫"野草"的昵称，会是他余生都无法注销的账号。
他只知道，从这一天起，他有了三个朋友：一个聪明的赵东，一个豪爽的孙大伟，一个温柔的林晓薇。
他还不知道，命运早已在暗处标好了价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