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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梧桐树晚,不见归人》 发表时间: 2026-10-10



我天生要强,凡是妹妹沈明姝有的,我都要争。

她学琴,我便练到十指流血,夺下京城第一。

她作诗,我便彻夜苦读,在宫宴上压她一头。

后来她嫁给靖国公世子。

我就盯上了她曾称赞过的男人端方守礼的首辅裴砚辞。

我设计相遇,用尽手段让他娶了我。

婚后七年,他待我极好。

所有人都说,裴砚辞唯一的例外便是我。

直到妹妹告诉他,我幼时如何陷害她,又是如何照着他的喜好,步步算计着接近他。

那是裴砚辞第一次对我动怒。

他认定妹妹当年为成全我受尽委屈,所以他开始补偿她。

我珍藏的孤本,被他送给妹妹解闷。

外祖母留给我的庄子,被他划进妹妹的产业。

就连我熬了七年才换来的诰命,也被他请旨让给了妹妹。

他说:“你已经抢走她太多,该还了。”

我哭过,闹过,拼命想夺回自己的一切。

直到那日,我与妹妹一同落水。

妹夫和裴砚辞都毫不犹豫地游向了她。

冰冷湖水没过头顶时,我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。

像我这样满腹算计的人,原就不配被谁坚定选择。

何况太医说,我的肺痨已入膏肓,活不过这个冬天。

醒来后,我将嫁妆、诰命悉数归还。

裴砚辞却攥着和离书冷笑。

“又在以退为进?”

我没有辩解,只擦去帕子上的血。

“我累了,不想争了。”

......

那句话说完,我又昏睡了半日。

再睁眼时,清黛伏在床边,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。

见我醒来,她慌忙去扶我。

“夫人您还难受吗,我去叫大夫。”

我摇了摇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裴砚辞呢?”

清黛捏着被角,许久没有作声。

直到我又问了一遍,她才红着眼开口。

“二小姐有了两个月的身孕,又落了水,老爷夫人和大公子都在陪她。”

“姑爷也在那里。”

我应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
大夫重新搭上我的脉,指尖换了几次位置,最后跪到了榻前。

“寒气侵肺,旧疾又拖得太久,夫人恐怕......”

他不敢继续。

我替他问了。

“还有几日?”

“若能静养,或许能撑过十日。”

“若再有劳顿,连半月也难。”

清黛一下子哭出了声。

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。

她自我出嫁时便跟着我,是这府中最后一个会为我哭的人。

“去请裴砚辞过来。”

“告诉他,我死后不入裴氏祖陵,也不以裴家妇的身份立碑。”

清黛刚走到院门外,裴砚辞的声音便隔着冬风传了进来。

“明姝才有两个月身孕,她却敢将人推入湖里。”

“如今不过受了些寒,便装出一副将死的模样逼我过去。”

“她自幼好胜,行事又狠,让她独自反省。”

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
像有人推开窗,把雪一把一把灌进来。

我忽然想起婚后第一年,裴砚辞曾在元宵夜为我买下半城烟火。

那晚我喝醉了,坐在城楼上问他。

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不用争,也有人疼。

我告诉他,在沈家我不争就没有书房,没有新衣,没有一句夸奖。

父母得了好东西,总会先给明姝。

兄长从外面带回来的糖,我若不去抢,也永远落不到我手里。

我伏在他肩头,哭得狼狈。

“我以为只要我比她好一点,他们就会多爱我一点。”

“可是没有人爱我。”

裴砚辞抱了我很久。

烟火映亮他的眼睛,他低声告诉我。

“你做的没有错。”

“往后不用争,我会把你的那一份补给你。”

可当初说我没有错的人,如今也说我心思歹毒。

或许真是报应。

我惯会撒谎装病,甚至拿自己的安危逼他回头。

所以真到了快死的时候,他不肯信也算天理昭彰。

房门在这时被推开。

裴砚辞带着一身寒气进来,目光先落在我脸上,又很快移开。

“听说你找我。”

我扶着床沿坐起。

“和离书......”

他打断了我。

“栖梧斋明日腾出来。”

栖梧斋是我的书房。

他说妹妹受封诰命那日,要在府中抚琴谢恩。

那里朝南,窗外有一株老梧桐,冬日也比别处暖和。

裴砚辞说,最适合给她练琴。

我看了他片刻。

“若我不肯呢?”

他的眉眼沉了下来。

“沈念禾,这是裴府。”

“书房是我命人建的,自然也由我处置。”

胸腔忽然痛得厉害。

我偏过头,用帕子掩住唇,肩背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
裴砚辞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。

可他最终停在了离我三尺远的地方。

“别用这副样子逼我心软。”

“栖梧斋你必须要让出来。”

我垂下眼,将帕子折好。

栖梧斋是他在成婚后亲手替我改建的。

我十岁前住在外祖母的庄子,回到沈家后,府中没有给我留读书的屋子。

我只能抱着书,趴在廊下的石栏上写字。

裴砚辞知道过往后,请来匠人在梧桐树下为我建了一间书斋。

完工那日,他把钥匙放进我掌心。

“这里永远只属于你。”

原来一个人的永远,只有七年。

我掀开被子,扶着清黛的手去了栖梧斋。

父亲母亲、兄长和明姝都在院中。

我从窗边拿起取火用的火石。

既然他们都说那间屋子不再属于我,我便让它谁也不属于。

可火石还没擦响,兄长便厌恶的扣住我的手腕,将我一把推倒在地。

“沈念禾,你还嫌闹得不够?”

母亲护在明姝身前。

“不过一间书房,你为什么什么都要争?”

“明姝腹中的孩子若有闪失,你担得起吗?”

我抬头倔强的朝他们身后看去。

裴砚辞站在众人身后眉头紧锁,像是终于要朝我走来。

偏偏明姝轻咳了一声。

他脚下一转,伸手扶住了她。

“外面冷,别站太久。”

我看着他搭在明姝臂上的手,忽然什么也不想干了。

“是我错了。”

“书房给她吧。”

从前总以为,争得再狠一些,至少能留下点什么。

直到今日才明白,不属于我的东西,握得越紧掌心越空。